如今的外卖十分有趣。

比如送一碗面,面与汤是分开的,很远的路都不会糊。有时有醋包和辣包,供人按口味调制。而附赠的餐具里,也有筷子、勺子、纸巾和牙签。

本是图方便的食物里因此有了很多动手的乐趣,把辅料倒在面上,汤倒上去,筷子拆开,搅拌搅拌,在勺子里做“迷你拉面”……好像食物除了好吃的一面还隐隐有种玩耍的乐趣。

我自己喜欢收集这些附赠的一次性筷子,尤其喜欢掰开的那种,好像有种仪式感,而且也便于区分用过和没用过的。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用一次性筷子,也省去洗涤的工夫。

今人对一次性筷子的态度,大约是鄙夷的,因为不环保。在“环保”渐成潮流和指标的今天,“不环保”这三个字,就足够成为反对的理由。

早在1987年底,江苏启东的毛蚶丰收,引得上海居民大量食用。毛蚶又叫毛蛤、毛蛤蜊、麻蛤,是种美味的海鲜。据说1988年的物价是3角一斤,再节省的家庭也免不了三五斤地买。毛蚶不用吐沙,开水一烫(或叫“汆”、叫“冒”),淋上酱油,自可大快朵颐。好吃者讲究鲜,讲究生食中的血水,因而不好煮沸。这种追求,多少造成了1988年初上海的甲肝大流行。

据说,甲肝流行时,板蓝根热销,并且有些饭店甚至开辟了“上海人专桌”。

究其原因,是因为启东的毛蚶收到了污染,而烹饪方法也有不卫生之处。

于是在差不多1988年的时候,应“讲究卫生”的热潮,一次性筷子便流行起来。不过就在几年后,1991年第一期的《军工学刊》上,署名“李长忠”的文章《有感于“不用一次性筷子运动”》,就介绍了一次性筷子的发明国日本的停用一次性筷子的潮流。据说当年日本每年消耗205亿双筷子,合41万立方米的木材。这即便在森林覆盖率70%的日本,也是巨大的浪费。于是杜绝浪费之声渐起。1997年第四期的《林业科技》上,署名“诤言”的文章《有感于日本进口一次性筷子》就指出,我国所进口的日本产一次性筷子,其木材的主要来源,即日本借别国从中国进口而来。

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现在所熟悉的“狡诈的日本人”论调的主要来源,不过这的确成为反对一次性筷子的重要号召。国仇家恨,加上一点对自家资源的民族感情,很容易就酝酿成一种正义,并冠以“环保”大义之名。

话分两头。李延俭在1984年第十一期的《中国农垦》的文章《利用山林资源 发展对外贸易——八五三农场卫生筷厂建成投产》指出,“按森林自然生长量和采伐量的比例要求,每年采伐的木材除保证场内基本建设和生活用材外,还能剩余几千方”,因此利用这剩余木材,引进日本设备,建造年产1.25亿双一次性筷子的厂,再销往日本。1990年第二期《经济林研究》的文章《临湘县重视毛竹资源的开发和利用》(周均国)报道说,该县生产的一次性筷子是利用其储量丰富的毛竹资源加工的。1992年第四期《河南林业》的文章《商水县林业局与日本合作兴办卫生木筷厂》(张国荣、 刘世均、刘鹏)又报道,该县一家卫生木筷厂每年消耗4000方木头,加工成3万标箱一次性筷子,打开了对外开放的窗口,带动了周边加工业的发展。

从这些文章中我们可以明确知道的是,第一,一次性筷子的生产的确消耗了林木资源;第二,早年一次性筷子的确大量销往日本。可以说,人们认为“一次性筷子浪费资源”的观点是不无道理的。尤其是筷子这种日用品,完全可以使用重复利用的普通筷子来替代。那么如此一来,岂不是能节约大量木材,而所消耗的金钱,也可用于其他有益的事业上。以至于有人做了这样一个计算(郭卓文,对一次性筷子说“NO”》,《人间》,2016年第21期),14亿国民每人每天使用一双一次性筷子,以每双筷子7分钱计,那么浪费的金额高达350多亿,于是感叹,“多么大的一笔开支,如果用到贫困救助方面,又能资助到多少个孩子”。

这样的计算是正确的吗?以环保为名的口诛笔伐是正确的吗?或者,我们只是纵容某种善意,跟随某种激情,而盲从大流来做出判断。

且不说7分钱的筷子是售价,而成本绝不是如此。即便能够节省这7分钱,我们是否就多出了这么一大笔钱,可以用在别的公益的事业上?

极端点说,如果使用一次性用品是浪费的,那么一次性厕纸呢?

龚坚《怀念我的纸和笔》一文(《牡丹》 2020年第1期)说了这样一个故事,作者小时候买不起白纸,甚至拿别人上厕所用完的白纸,洗洗干净,当作作文的用纸。“我在上面写了一篇作文,题名叫《家乡的小河》,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宣读,并把它贴在范文栏里展览。但至今,也无人知晓,那篇作文是写在擦屁股纸上的。”

可见循环使用厕纸,并不是从来没有的事。但,人们愿意吗?

上面1984年和1990年的文章提到的用于制造一次性筷子的材料,一个是杨木,一个是毛竹。这两种都是速生的。通常北方以一次性木筷为主,而南方以一次性竹筷为多。为了生产筷子,需要先有速生林,要采伐,要加工,要运输。这一过程中就产生了不少就业岗位。而且消耗的是速生林,林木再生快,并不消耗原有的森林资源。甚至为了生产这些一次性筷子,还会促进速生林的种植。

速生林或人工次生林与原生森林相比,有个巨大的缺点就是需要定期采伐,保持林木密度。假如长期不采伐,林木过了一定的年限,会出现开裂,影响木材的经济价值。日本的森林有相当部分的人造林,多柳杉之木,也同样需要一定的采伐以保持森林的健康。而日本人工极高,也使得制作低利润的一次性筷子无法达到经济效益。

此外,我国每年的森林采伐量是根据生态平衡点制定的,也就是说采伐多少与市场需求无关。不使用一次性筷子,不会减少木材的采伐量;使用一次性筷子,木材的采伐量也不会增加。因此也就不存在节省出来的350多亿。

那么提倡“不用一次性筷子”真的错了吗?却也未必。

从一次性产品的一次性想到浪费,又从浪费想到再利用,这其实是十分朴素的环境保护思想。这种思想有一个前提是,如果我们多循环一些物品,就可以减少同类物品的消耗。“循环利用”这四个字,应该就是环保主义的精义。

1936年8月29日《晶报》上一篇《卫生筷》的不署名文章这样说,“日本筷子,每餐一副,食后弃掉,也比中国高明一些”。这大概是较早的一次性筷子的记录和论说。但是,一种方便的用具,联系到“规矩清洁”的国民习惯,再到德日的“新生活运动”,进而提倡法西斯式的军事化的国民生活。其心可诛。

相对的,借一次性筷子批判国民性,这恐怕也并不合适。

由此我就想,环保是好东西,因为环境联系到我们每个人,也联系着过去和未来。但正因为有这种联系,实施环保措施时也应该联系地考虑问题。早年恐怕不乏以好木材制造一次性筷子,这是由于当时生产力低下,只能以此换取外汇。而在改进技术后,木材的利用率得到了提高,生态经济也得到了扶持。而一次性餐具和配送员造就了外卖,方便了生活。

人类的经济行为是一个广泛联系的过程,简单禁止某个环节,并不能真正达到需要的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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